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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1 December

    雁南三记(中)

    这里的南,说的是我的故乡南京,也说的是我现在的居所南洋

     

     

        收到消息时,俊豪在刷碗,美珍剥蛋壳,他们在同一家餐馆做工,那个时候,说华语已经是政府极不提倡的行为,而录取他们的南洋大学也据传即将停办,可两人还是不顾满身的油腻,紧紧的拥抱在一起。
        俊豪有着典型东南亚人的脸型,健康的肤色,深陷但明亮的大眼,以及剑一般的眉毛,这样的外形,身边总是不乏漂亮的女孩子,可是俊豪却对她们熟练的英语和“honey,hoeny”这般直白的表述有着天生的排斥,相反的,俊豪喜欢美珍这个习惯讲华语的女孩,他们总用华语交流,在充斥着夹杂马来语和方言的英文的餐馆的后厨房内。俊豪有着远大的抱负,上世纪五,六十年代出生的青年,似乎都有着左翼的革命理想,在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,革命也似乎是所以热爱自由,仇视不公的热血青年的宿命,而对俊豪这样在南洋生活的人来说,革命还有着另一层含义,那时汉语在南洋几乎是被禁止的语言,可他们却坚持用汉语书写,表达,他们与汉语一起罹难。
        很快,俊豪在学校里找到了他所神往的学生组织,紧接着,“游行”,“抗议”,“集会”这样的名词遍纷纷从俊豪嘴里应运而生,俊豪在同学的眼里,是个刚强,坚毅而勇敢的男子,而革命,也是他终生的事业。只有在美珍这里,俊豪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,和无微不至的呵护, 美珍不懂什么叫革命,美珍也不明白俊豪以及千千万万像俊豪这样的学生所做的这些事,能不能有个结果。
        唯一让美珍很明确的是,俊豪爱她,深深的不能自拔的爱着她,她同样也爱着俊豪,所以,美珍从不抱怨因为各种事情缠身而越来越少来陪她的俊豪,并且,在俊豪失意的时候,美珍总是给予他轻柔的安慰,这让俊豪感动不已。
        那时候俊豪住5楼男生宿舍,美珍住在4楼,尽管相隔很近,但是在那个年代,随意出入异性的宿舍,是不可能的,美珍给了俊豪一个竹篮,让他每晚从5楼用一根绳子吊着竹篮,放到四楼的窗口,这个时候,美珍就会把亲手做的芋头糕和laksa放到篮子里,在2人因为忙碌而不能相见的日子里,这个篮子就成了传递彼此绵绵情思的交通工具,而俊豪也开玩笑的对美珍说,如果有一天我失踪了,你哪也不用去找,你只要静静的守在窗前,当你看到篮子吊下来时,就晓得,我回来了。
        大学仅仅上了一年,学校就被政府勒令停办,原因是学校全中文的教学环境,让当时亲英的政府如鲠在喉,南洋学生上街头抗议,俊豪首当其冲到了最前面,美珍有点担心,可他知道他劝不动俊豪,那是他的梦想。
        结果俊豪这一去,就再也没有回来,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,美珍几乎逢人就问,知道我的俊豪去了哪里?人人都知道,这场突如其来的打击,使得美珍这朵美丽的鲜花,一夜之间凋谢,她在街边,码头,海边四处游荡,手里一直捧着俊豪爱吃的芋头糕,变的神志不清,她乘船去圣淘沙岛,去乌敏岛,去她和他去过的每一个地方,她想起了他曾经说过的话,于是她开始东南西北的满城寻找悬挂竹篮的窗口,她仰着几乎快要这段的脖子,跌跌撞撞,梦想看见一个奇迹,可是,奇迹在哪里?人海中千千万万个窗子,华丽的简陋的,明亮的黑暗的,没有一个是他的,没有一个挂着竹篮,最后她把芋头糕抛进了大海里,她坚信,妈祖和海会帮她把芋头糕转交到他手里。
        终于有一天,她等来了他的消息,是一封信,只有短短一行字,血字,写在撕下来的一块衬衫布上,他用他的血写到:“美珍,好姑娘,忘了我,好好生活!”
        她笑了起来,她把这封信拿给每一个人看,然后对他们说:“你看,他说的这是什么话,多奇怪?!”然后,她走到了码头,登上了一艘轮渡,在行驶的途中,她把血书,连同她自己,一同抛进了大海里,就好像放在一个巨大的篮子里那样,有人听到这个疯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
        “大海,麻烦你把我装进去,送到他那里,拜托你了-----”
        要等到很久以后,俊豪才知道了这个结局,十一年以后,一个时代的变迁与结束,这漫长的十一年,这4000多个海浪拍打的日日夜夜,他一直被羁押在一个类似于“绿岛”的地方,每一晚,他都在深深的思念着美珍,他幻想着她现如今已经嫁人,有了2个孩子,人生变的圆润而完整,竟也能微笑入睡,那是牺牲者满足的微笑。
        等到他再次踏上南洋的土地时,他才得知了美珍的结局,他沉默着一句话也没说,只是默默的沿街走着,去寻找以前2人共同行走的足迹,骤然间他发现,南洋已和以前大不相同,街边竖起了英文华文并立的路牌,这代表政府认可了华文的存在,而路边的小店,也放起了动听的华文歌曲,那是上世纪80年代末风靡华人世界的邓丽君唱的《绿岛小夜曲》,曲调婉转,歌词缠绵,有许多年轻人随歌哼唱,他们一定觉得,绿岛是一个浪漫的地方。
        殊不知,此时蹲在街角的俊豪,虽然不到40岁但两鬓斑白看起来极度苍老的他,却因为这首歌,早已热泪盈眶。

     

     


    注:文章部分构思参考以下文献《李光耀回忆录》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《台湾“美丽岛”事件》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《harvest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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